聽從本心嗎？可他的本心是什麽呢？

他有些恍神, 他的眼前閃過很多畫面，只是那些畫面大多稍瞬即逝，並沒有在他那漫長重覆的生命中過多停留。他一直都游蕩在世間之外, 所以才會覺得厭倦, 才會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存在的意義。

但或許, 做個過路人，也有過路人的樂趣。

他沈默了很久，而許念也沒有催促, 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有風輕輕吹過湖面，泛起層層的漣漪, 千帆過盡，他的眼前只留下了, 她那雙始終沈靜清明的眼眸。

在她的面前, 蘇洵誠實地聽從本心，問出了他最想要問的那個問題：“在做出選擇之前，我想知道, 你現在看的是誰？”

聽到他的話, 許念微微一楞，然後笑了。她難得露出這樣的笑容, 莞爾溫柔, 月光也跟著變得柔和，枝頭的白雪倏忽間融化，他耳邊似乎可以聽到湖水潺潺流動的聲音。

“是我眼前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似乎透過這張皮囊, 看到他的靈魂深處。而神奇的是, 被她看穿, 他並不會覺得不快，反而那樣的真實和□□而感到來自靈魂發出的顫栗。

那股愉悅的快感讓他甚至想要放聲大笑。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隨手拍拍衣袖，然後一擡手一把銀刃便甩了出去，海棠在風聲中簌簌作響，他飛至橋邊的樹下接到那被刀刃隔斷的樹枝。

許念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站在那片芳華之中低眉一笑，看著他飛身回到橋上帶來一陣花香，看著他踱步繞至自己的身後。

蘇洵修長的手指穿梭在那如綢緞般的墨發中，他輕柔地用樹枝將她的青絲挽起，斜插著的那一小簇淡粉色的海棠花搖搖曳曳地束於耳邊。

她任由著他的動作，直到感覺到那雙手離開，她才伸手想要去碰那朵顫顫的嬌花，只是下一秒手腕便被握住了。

蘇洵抓著那纖細的手腕，眸色加深。

青絲如墨，海棠嬌艷。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許念輕輕一掙，輕而易舉便脫開了他的束縛，她轉過身平靜地望著眼前眼眸深邃的人。

蘇洵淺淺勾起了嘴角：“也許是我說錯了，也許無趣的不是這世間。”

而是曾經的他。

許念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他們靜靜地站著，最後打破這片寧靜的月色的，是遲遲趕來的宋明朗他們。

“師姐師兄，我們找的你們好苦啊！”

本就哭唧唧的宋明朗走近看清他們身旁空著的酒壺時，更是開始哭天喊地：“這麽好的酒，這等聞著就上好的酒，你們都喝完了，一滴也沒有給我們剩？虧我們還特意去買了桂花糕來，師姐你沒有心，你這樣一口桂花糕也別想從我這拿了！”

宋明朗在那捧著心潸然淚下，身旁的師弟卻已經在許念望過來時，便無比殷勤地將桂花糕雙手奉上。

“師姐，你快嘗嘗，還熱乎著呢！”

師妹也湊上前：“是呢師姐！我們排了好久的隊，差點沒搶上。”

“不是你們兩個過河拆橋的！這可是我帶著你們排的隊，怎麽合著都成了你們兩個人的功勞，想討好師姐也不能這樣吧！”宋明朗幹嚎不見淚，“給我和師兄留著點啊你們！不要太過分了！”

那股酒香還未散，再添上桂花香，饒是蘇洵嗅覺失靈，看著他們這樣嬉笑吵鬧的模樣，莫名覺得自己似乎聞得到那股香甜的氣味。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覺得窩在連雲山當一個修道的小徒弟是件很不錯的事情。

也不曾想，有朝一日，他居然會覺得情愛有趣。

他望著許念吃著桂花糕時眉眼淺淺的笑意，也跟著勾起了嘴角，直到一道聲音響起。

劍靈：“咱就是說您老都一把年紀還跟小姑娘似的小鹿亂撞情竇初開，實在有點讓人看不下去。”

蘇洵：“閉嘴。”

正搶著桂花糕的宋明朗餘光瞥到旁邊人的動作，立馬大聲嗷了一嗓子，其他兩人的動作也跟著頓住了。

“師姐，師兄把你的劍丟到河裏去了！”

許念將那塊桂花糕咽下，拍了拍手，看向了正往河裏丟劍的蘇洵，被當場抓包的他絲毫不慌張，反而轉過身聳聳肩，朝許念挑眉一笑。他肆意地笑著，不見絲毫陰霾，像是將某段灰敗無趣的人生全然拋置身後。

許念看著他，唇角揚起淺淺的笑容，說起來奇怪，明明是一樣的面孔，可是裝著蘇洵靈魂的這個秦熠看著就是比真正的秦熠順眼，笑起來也比秦熠好看。

好在，只要是“秦熠”，無論是哪個人都沒有關系。

因為擔心被劍靈感知到，從拿到劍便沒有再出現的系統：話是這麽說吧，但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

阿年來到這個世界的節點很早，早到距離真正劇情點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而她進入世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煉，無休無止的修煉。

石洞裏，系統瞧著沈迷修煉似乎將任務丟之腦後的女子，忍不住開口喚她的名字。

系統：阿年，秦熠已經入宗門了。

聽到系統聲音的阿年悠悠回神，像是想起了什麽：差點忘了，有什麽金手指嗎？就那種可以讓我劍意直接登頂的那種。

面對阿年難得的要求，系統弱弱地說：沒有。

阿年閉上眼，繼續修煉：那就不要打擾我速戰速決。

從一開始她的目標就是蘇洵，而不是秦熠，比起那樣虛偽的靈魂，起碼蘇洵壞的坦蕩，更何況就連許念自己大概也分不清她看的是誰吧。

之後的所有也都是按著她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她苦心修煉，達到問心劍擇主的標準，先蘇洵一步得到了這把劍，也打消了他想要毀滅這個世間的念頭，高效又簡單。

直到這一刻，系統終於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你似乎很討厭這個世界。

阿年低頭看向橋下，湖裏照出她影影綽綽的影子，她只是不喜歡所有無休無止的生命。如果時間失去了意義，所有情緒情感都會變得寡淡無味。

“如果你也嘗試過在漫長的歲月裏無止境地等待過一個人，你很難不去厭倦。”

系統：……那你應該也不喜歡任務世界。

“不，我很喜歡，我很喜歡穿梭在時空之外，做個短暫的過路人，就像那個人一樣。”

他是那個世界的造物主，他是風是雨，是萬物生靈。他游歷在他創造的人間。而她游離在屬於他的人間。

她變幻著無數種模樣，與無數個他相逢。他包容著所有，卻又拒絕著所有。

“有個人教會我的，他教我去怎麽看世界，去將世間萬物放進眼裏，去心存慈悲。”

這樣想想，她和他們也沒有什麽區別。

某日午後，蘇洵走向後山，卻看到了那只愚蠢的幻蝶，那只幻蝶一瞧見他的身影，便慌不擇路地跑走了，自從那次將他引到幻境之後，她便連在他面前出現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曾問過許念為何要留著這只小妖，為何不告知她秦熠的真正面目，要知道這只妖可還惦記著那個死去的家夥，被人騙了還給人家數錢。

許念卻反問他，為什麽要告訴她真相。

“她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起碼在她的記憶裏，她愛上了一個很好的人，那個人也為了她而死。至於其他，妖的壽命那麽長，她總會遇到更好的，到時候，她自然會忘了的。”

許念說這話時，眼神淡漠，他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眸，突然開始好奇，好奇她的幻境會是什麽樣子，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她的欲望會是什麽呢。

無所事事每日在湖邊曬太陽，閑的時候就跑到湖裏亂串，把嚇得魚兒四處亂竄當做樂趣的劍靈聽到他的話慢悠悠地開口。

“這家夥的欲望啊，大概多到這湖池水都會溢出來的地步吧。”

這把上古神劍，可不是什麽好角色。它最擅長勾起人內心最深處的欲望，然後看戲般地看著持劍者面對無窮的力量時，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它沒有善惡之分，力量的使用全憑執劍者的本心。。比如晏河的願望是得道成仙海晏河清，它便助他成仙修得正道，造福天上人間。而得知到蘇洵想要毀滅這個世間時，它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就毀掉吧。

只是它沒告訴蘇洵的是，天道是不會允許的，就算他擁有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天道也會在最後關頭阻止他。他不但不勸阻，還在想，說不定那個時候，它還能見到那個老朋友。

而到蘇洵被困在那沈淵數百年時，他才反應過來這把劍的狡猾。它不會抑制執劍者的欲望和野心，反而還會給予力量的支持，而當人擁有無上的力量時，他的野心也會跟著膨脹，無法得到滿足的欲望最後只會毀滅掉自己。

只是當他想起這件事，想要提醒許念的時候，卻又發覺沒有這個必要。就如問心劍所說，許念的欲望很多很雜，就連今日食堂做糖醋小排這件事也能成為欲望之一。

但對於她而言，欲望僅僅只是欲望。倘若得不到，她只會輕飄飄地說一句，那就不要了。

她不想要成仙，即使她的劍意完全可以修到大乘，可她卻不去突破，她只想當一個活得長久一些的道士，隔段時間便禦劍去山下逛逛集市，閑的時候便練練劍打打坐，這樣的人生，對她而言便足夠有趣。

後來他也是這樣覺得的，偶爾實在覺得無趣的時候，便看看身旁的月亮。

【蘇洵的瓶子無色無味，空蕩蕩的。

他自出生時便聞不到味道，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是滿天空的赤紅，他的母親倒在血泊裏，他卻聞不到血腥。

他也聞不到魔域的味道，人人都說魔域骯臟腐爛，他一劍殺死沼澤深處那只醜陋的魔物，那股腐爛彌漫在魔域四周，他卻聞不到。

後來他離開了魔域，去了人間。街道繁華，他走在歡聲笑語的人群中，依舊什麽都聞不到。那時候他就在想，這樣無趣的世間為什麽要存在著呢？

但他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是他見過最幹凈的顏色。雖然他聞不到，但他想她應該是純凈到沒有絲毫雜質的香味。魔天生卑劣，他一度想要將她從高處拖下，想要看她同自己一樣骯臟不堪。但後來他又覺得，她這樣也很好，幹幹凈凈地懸掛在天上，他偶爾擡頭望一望她，便覺得這無趣的世間也還有存在的意義。

愛能不能救贖一個人，他不清楚，但的確是對她的愛，將他從崩壞的邊緣拉了回來。】

作者有話說：

引用：“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唐代詩人韋莊的《菩薩蠻》

明天會有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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